第7章 霓裳,踏雪,三千岁

  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  玉指敲响木门。
  却无人响应。
  “幺儿,给娘开门!”
  孙寡妇的声音抬高了些许。
  但小屋内仍旧没有任何回应。
  陈远吸了口气,拍了拍孙寡妇的肩,道:
  “孙大姐,你记错了,你没有孩子。”
  孙寡妇敲打木门的手缓缓停下,她没有回头,平静开口:
  “我有孩子的,就在屋子里。”
  陈远还想说些什么,却听到木门“嘎吱”一声开了。
  “看吧,我孩子就在屋里。”
  孙寡妇笑着说完,跨过低矮的门槛径直走进屋子。
  陈远眼神变了变,也跟着走进。
  屋子内的陈设极其古旧。
  甚至可以说是土气寒酸。
  “陈远,别跟姐姐客气,随意坐,我去给你端吃食。”
  孙寡妇掩面笑了笑,就要往另一间小屋走去。
  “不必。”
  陈远站在原地,目光环视了屋子一圈。
  “孙大姐,你的……孩子呢?”
  闻言,孙寡妇停住了脚步。
  她僵硬的转过身,看着陈远的脸,一字一顿道:
  “幺儿,在锅里啊。”
  陈远眼皮跳了跳。
  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身后布袋包裹住的剑柄。
  孙寡妇瞧见陈远的模样,不由得一笑。
  “嗨呀,陈将军屠了几十年的南妖,还能被我一个小小精怪吓到不成?”
  “嗡——”
  锈剑猛地抽出,搭在孙寡妇的脖颈上。
  陈远目光森寒,厉声道:
  “你是南妖!”
  孙寡妇玉指轻轻抚摸着锈剑的剑身。
  她并没有回答陈远的问题,而是妩媚一笑道:
  “陈将军的剑上……怎么没有南妖的气息啊?怎么,这兵器没见过妖血?”
  陈远面色一变,右手猛然发力。
  “铿——”
  锈剑砍在孙寡妇的脖颈上,发出铁器碰撞般的脆响。
  “陈将军,别白费力气了。”
  孙寡妇的声音变得平淡,她轻轻将食指抵在剑尖上,一股巨力从剑尖直达剑柄。
  “砰。”
  气劲在陈远握剑的手中爆发。
  像锋利的刀刃割开了陈远的掌心。
  陈远猛地抽回锈剑,任凭掌心中的血液顺着剑柄滴落在地。
  “不愧是青川国天策将军,耐性倒是上佳,这都不松手。”
  孙寡妇玩味一笑,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陈远身后。
  陈远喉头动了动——
  他被定身了。
  连话都说不出。
  “陈将军这心疾,一定是伤了自身根基啊。”
  孙寡妇探出手,轻轻抚摸着陈远的胸口,
  “让我猜猜,陈将军现在,怕是连起劲小宗师的水平都达不到了吧?”
  陈远说不出话,他只能死命挣脱着身上的禁制。
  要是那一日剿匪别用养剑该多好,现在亦有一战之力。
  陈远的大脑急速转动。
  快点想出脱困的法子!
  自己还要教柳寻成为剑仙,可不能轻易死在这。
  察觉到陈远身上异变,孙寡妇又是妩媚一笑:
  “陈将军,这大定身术非天人境不可破,你如今跌境到这个份上,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。”
  陈远心中冷哼。
  不反抗难道等着被你这南妖活剥吗?
  孙寡妇也不动手,只是不断打量着陈远的面容。
  “瞧瞧,这天策将军竟然落到了我的手里,真是造化弄人啊,嗬嗬嗬。”
  陈远不为所动。
  他心中暗骂,你个老妖怪装什么寡妇,等我再养一百年的剑,取你首级!
  孙寡妇仍旧自言自语道:
  “要是让踏霜知道了,他一定会为我高兴吧,我绑了青川的天策将军,那可是连妖祖都头疼无比的家伙,可惜……”
  陈远敏锐地捕捉到孙寡妇眼中的一丝落寞。
  有故事!
  踏霜是谁?
  陈远冷静下来,思索道,莫非这孙寡妇还真是个寡妇?难道自己当年在青川杀南妖,碰巧杀了孙寡妇的妖侣?
  若是如此,那自己今天真是不能活着走出孙寡妇家的大门了。
  陈远心中轻叹一声。
  自从患了心疾,这实力下降不说,连人妖都辨别不出了,三言两语就被骗的临近生死之境。
  小屋内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  孙寡妇抽过一张木凳,坐在陈远身旁。
  时间一分一秒流过,孙寡妇没有其他动作。
  烛火自然升起,浅浅照亮了屋内一角。
  暗夜真正降临。
  孙寡妇轻出一口气,对着陈远道:
  “陈将军,冒昧了,本尊知晓你杀心重,只能先给你套上一层定身术。”
  陈远:“?”
  孙寡妇的脸上挂满了疲惫,她再没了笑意。
  “陈将军,有什么要问的,尽管问吧,本尊没多少时间了。”
  陈远:“?”
  “哦对了,这就给你解了定身术,但陈将军要答应我,不可再行螳臂当车之事。”
  孙寡妇说罢,轻打一个响指。
  “啪。”
  陈远忽然觉得身心一松,周身每一块脏器终于重新属于自己。
  “嘎吱嘎吱。”
  一只木凳自动落在了陈远的屁股下。
  陈远没有客气,径直坐下。
  他平复了下心情,问道:
  “你不杀我?”
  孙寡妇一愣,
  “我为什么要杀你?”
  “妖,不就该杀人么?”
  陈远理所应答道,心中补充一句,人,也应当杀妖。
  孙寡妇笑了笑,面庞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惨白无比。
  “陈将军说笑了,妖族有诸多派系,本尊一族,主张与修士和平共处。”
  陈远眯了眯眼。
  这番言论是他过去一百年中从未听到过的。
  “陈将军不知也正常,青川举国对抗南妖,南妖多主战,斗了千年万年,也改不了性子。”
  陈远话锋一转,问道:
  “听你的口气,你并非南妖?”
  “之前是,后来不是了。”
  “为何?”
  “吾族主张和平,被妖祖放逐了。”
  陈远微微沉吟,
  “妖祖……就这么喜欢打架?”
  孙寡妇闻言一笑,看向陈远黑洞洞的眼睛。
  “陈将军,天地间人族壮大,自古来便是盛强之族,人族为追求上境,屠戮吾妖族亿万余……陈将军可知南妖为何如此频繁与青川开战?”
  陈远想说些什么,又摇了摇头。
  他自穿越后,只是随波逐流罢了。
  以致于登上那高耸的城墙,身披金甲,握住了长戟,以为握住了青川的命运。
  “陈将军是后起之秀,不知这些史闻也正常,毕竟人族从不会将自己的错误刻画进学堂的制书中。”
  孙寡妇的脸色平淡,她盯着陈远的眼睛,再道:
  “三千五百年前,青川是南妖的领土。”
  陈远张了张嘴,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:
  “你可有什么证据?”
  孙寡妇笑了笑,
  “本尊的岁数,是三千五百五十三岁。”
  陈远眼神一缩。
  三千五百五十三岁?
  如此悠久的寿元,怕是在曾经的青川都找不出几个。
  “陈将军,按岁数说,你该叫我一声祖宗才是。”孙寡妇逗弄道。
  陈远淡淡摇头,
  “不,我会活得比你更久。”
  孙寡妇没有反驳,他只当陈远是玩笑话。
  “人有两颗心,一颗是贪心,一颗是不甘心,妖丹对于大修士而言……是大补之物。”孙寡妇笑着说道。
  陈远没有说话,妖丹的事,他是知晓的。
  “本尊啊,曾有一个夫君,名为踏霜,冰妖种,算得上是妖族数一数二的天骄,他陪我走了两千年的修行路……后来啊,大蜀的皇帝为了延寿,他派出了大蜀所有的一流宗门为他寻找冰妖种的妖丹。
  很不巧,我夫君便是唯一一个流落在南妖之外的冰妖种。”
  孙寡妇的语气顿了顿,她抬起手臂,往后掀了掀袖袍,露出了极其干枯纤细的手腕。
  手腕上戴着个晶莹剔透的白色镯子。
  孙寡妇看了镯子好一会,直到看红了眼眶,她才轻声道:
  “我与夫君合力,也斗不过整个大蜀一流宗门的合力围剿,当年,我还怀有身孕……踏霜为了我…独自迎战,最终战死。
  后来啊,我一个人隐姓埋名来了时平州,这里偏远,常年也没有大修士巡视,也好躲藏,这个镇躲十年,那个镇躲十年,一晃眼,一千年就过去了。”
  孙寡妇的面色越来越苍白,身形也变得像一朵风中摇曳的花,随时会被吹散。
  陈远没有说话,他不会说安慰人的话。
  陈远也没去问二人的孩子如何了。
  他不想揭妖伤疤。
  孙寡妇愣了好一阵,连声音都小了几分:
  “本尊乃狐妖种长老,落寞了,狐妖落寞了,我这尊,也只是说给自己听。
  前些年偷偷去青川前线看过一面,也瞧见了陈将军的身姿,杀妖利落。
  杀得好啊!
  南妖妖祖当年若是没有将吾族逐出,踏霜也不会……被大蜀皇帝摘了妖丹…
  杀得好啊!陈将军!
  希望有一日,你能帮我摘了妖祖的妖丹,那样才大快人心!哈哈哈哈——”
  陈远沉默许久,他终于忍不住道:
  “你为什么,不让我去杀大蜀皇帝?”
  孙寡妇止住了笑意,她惨白的脸上落下两行清泪:
  “陈将军,你是人,大蜀皇帝也是人,而我和踏霜……只是妖。”
  陈远十指交叉,沉默许久,开口道:
  “所以…狐妖族长老,你今日邀我一叙,为何意?”
  孙寡妇的脸上终于泛起一抹光彩,她稍稍抬高了声音说:
  “我和踏霜的孩子,孕育千年,于昨日临盆,陈将军,我可否请你……保我的孩子平安长大,至于未来该如何,便是幺儿的命运了……”
  陈远沉默许久,他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  孙寡妇连忙脱下手腕上的白镯子。
  “陈将军,不会让你白忙活…这镯子,是踏霜的本命宝器,蕴有天威,若是陈将军日后寻得了冰种的功法,可相辅相成,大大提升战力。
  且这镯子有蕴养心神的功效…也许,对陈将军的心疾有所缓解。”
  孙寡妇将镯子递到陈远的面前。
  陈远没有去接,而是抬头问道:
  “你为什么,会让我一个整日杀妖的…去帮你?”
  孙寡妇闻言一笑,
  “妖信不过,人信不过,善良的疯乞儿,我信得过。”
  陈远深深地看了一眼孙寡妇,接过了镯子,道:
  “孩子在哪?”
  “在锅里。”
  “嗯?”陈远微微一愣。
  “锅里温热,幺儿睡着舒服。”
  陈远没再说话。
  起身走到里屋的厨灶旁,掀开锅盖。
  一枚圆润的大蛋搁置在其中。
  陈远知道,大妖已经和哺乳动物没多大关系了,他们生出来的孩子,最先以球形结晶的方式度过襁褓期。
  陈远取出了蛋,随手抽过两块布片将蛋包起。
  他走出了里屋,看了孙寡妇一眼。
  孙寡妇已经到寿元尽头了。
  也许化形的大妖会活得更久,但对孙寡妇而言,多活在世上一分,便是煎熬。
  “狐妖族长老,请问该怎么称呼?”陈远的手搭在了门栓上。
  “陈将军唤我霓裳便可。”
  陈远拉开了木门,他轻声道:
  “霓裳长老,保重。”
  没有听到回复,陈远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屋子。
  不知何时起,狗尾镇飘起了绵密的雪花。
  雪势很大,几乎遮盖了视线。
  青石砖道上终于落满了厚厚的雪。
  陈远每走出一步便留下一个脚印子。
  但很快又会被新雪覆盖。
  陈远走得愈来愈快,他想逃离霓裳的小屋。
  一声低沉细小到不可察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  “踏雪,踏雪,霓裳来寻你了,我知道,你最喜欢下雪天了。”
  无比深重的暮气朝着陈远背后涌来。
  陈远看到有白狐在大雪中嬉戏。
  白狐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,越来越浅。
  直到消散不见。
  暮气成了热烈的死气,毫不留情地拍打着陈远的背。
  有三千岁大妖陨落。
  陈远被席卷开来的死气拍翻在雪地上。
  他被埋进厚厚的雪里,雪地冰凉,但布条包裹着的蛋却散发着温热。
  昔去雪如花,今来花似雪。
  陈远脑海中出现一串小字:
  【恭喜领悟功法:踏雪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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